雨,下得正紧。
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道。行人匆匆,撑伞的,披雨衣的,还有那些将报纸顶在头上奔跑的,都显出几分狼狈相。忽然,在街角的屋檐下,一个蜷缩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那是个卖烤红薯的老人。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小车,上面支着一把褪色的蓝布伞,伞骨已经折断了两根,歪歪斜斜地耷拉着,雨水便从那缺口处漏下来,滴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。他穿一件发黄的塑料雨衣,想必是穿了多年,已经裂了几道口子,雨水渗进去,将里面的棉袄浸得半湿。
老人不时地跺脚,大约是为了驱散些寒意。铁皮车上放着一个铁桶改装的炉子,里面炭火微弱,几块红薯摆在上面,被雨水打湿的表皮显得格外黑亮。偶有行人经过,老人便直起佝偻的背,用沙哑的声音叫卖:"烤红薯——热乎的烤红薯——"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,行人头也不回地走开了。
我想起前几日晴天时,这老人也曾在此处摆摊。那时他的生意似乎不错,总有三五个人围着炉子等候。他的脸上也舒展些,偶尔还与顾客说笑几句。今日却不同了,雨水不仅冲走了顾客,也冲走了他脸上那一点活气。他的眼睛浑浊而呆滞,只是机械地望着街道,偶尔叫卖一声,声音里全无希望。
雨更大了。老人将炉子向里挪了挪,自己却不得不站到更外面的地方,任凭雨水打在身上。他的裤腿已经湿透,紧贴在瘦削的小腿上。一辆汽车飞驰而过,溅起的泥水泼了他一身,他却只是木然地抹了把脸,连咒骂的气力都省去了。
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,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窗,照出里面三三两两的客人。他们捧着热饮,悠闲地谈笑,偶尔向窗外瞥一眼,目光扫过老人时却毫无停留,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雨幕将街道分割成两个世界——一个是干燥温暖的,一个是潮湿寒冷的;一个是有闲情逸致的,一个是为生计所迫的。
老人从口袋里摸出半个冷馒头,慢慢地啃着。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馒头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一辆城管的车缓缓驶过,老人立刻警觉起来,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。但车子并未停下,只是鸣了一声笛便开走了。老人松了口气,又恢复原来的姿势,继续他的等待。
天色渐暗,雨势却不见小。老人终于开始收摊,动作迟缓而吃力。他将没卖出的红薯包进一块旧布里,塞进车下的箱子里;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灭,他小心地将余烬倒进一个铁罐中,也许是为了下次再用。最后,他收起那把破伞,将绳子系在车上,拖着它慢慢走入雨中。
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,忽然想起他炉子上那块写着"五元一个"的纸板,已经被雨水浸透,字迹模糊不清了。这一下午,我未曾见一个人光顾他的摊子。
雨仍在下着,明天想必还会下。老人明天想必还会来,拖着那辆吱呀作响的铁皮车,支起那把漏雨的破伞,在雨中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顾客。生计便是如此,不会因雨天而暂停,也不会因无人问津而放弃。在这座城市里,有多少这样的摆摊人,在雨中坚持着他们微薄的营生?
雨幕下,众生皆苦,而有些人的苦,更甚。












